文/臧聲遠
台灣年輕世代的工作條件不斷惡化,「薪資破壞」「高學歷低成就」成為六、七年級生的共同苦悶,迫使年輕人失去夢想的勇氣,集體向現實投降。但社會對年輕世代的污名化與歧視卻有增無減,年輕儼然成為職場原罪,成為雇主提供理直氣壯的剝削藉口。告訴我,這是什麼天理?
我的女兒很喜歡《妖精的願望》這本童話,書中的大嘴妖精,專門在夜裏偷吃小孩子的美夢,留下惡夢。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我女兒嚇得嚎啕大哭,直到故事結局,妖精改邪歸正,吃掉所有小孩子的惡夢,我女兒才破涕為笑。
在現實世界裏,台灣朝野的政客們,活脫是大嘴妖精的化身,吃掉了台灣年輕人的生涯美夢。身為兩個小孩的父親,我對他們的未來,心裏有無比的焦慮。曾幾 何時,嚮往逍遙與自由,厭惡權威和紀律的我,也變成一個管教嚴厲的父親;我很清楚知道,台灣的下一代,不可能再有我們這一代的機會,異常殘酷的生存競爭在 等著他們,不從小努力,將來必定是惡夢一場!
然而,不只是政客群妖,社會偏見也同樣在戕害年輕人,特別是「名校至上」的迷信,和「草莓族」的刻板印象。對於這些積非成是的偏見,我不禁要問:年輕人,你為什麼不生氣?
.名校情結日益嚴重
國內企業用人,究竟有沒有名校情結?今年幾家擁有大型民調中心的報紙和雜誌,對企業界進行的問卷調查,結論都是「專業能力比名校重要」。但是包括 Career就業情報、104人力銀行在內,國內前四大人力業者,根據本身協助企業徵才的豐富經驗,卻都口徑一致地指出,企業的名校情結日益嚴重。
問卷調查的局限性,在此表露無遺。就好比你去問任何一家企業,「請問貴公司用人是否有性別考量?」得到的答案一定是「專業能力比性別重要」。沒有一家 公司會承認自己有性別歧視,正如同不會有任何一家公司承認有學校歧視,但歧視卻無所不在。不知道本身的局限性,問卷調查就跟「偽科學」沒兩樣,得到的不過 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說辭。唯有像Career就業情報這樣,實際為企業辦理招募、真正在幫企業篩選履歷表,才可能掌握企業用人的內情。
.都是教改惹的禍
十幾年前,我剛進大學時,經濟部長趙耀東點名批評台大學生,引起很大的迴響。當時國內企業對於台大學生,普遍缺乏好感,寧可用逢甲大學畢業的,也不願意用眼高手低、自大膨風、愛批評、忠誠度低的台大學生。
但是今天,這種刻板印象完全顛倒過來,在許多用人企業評價中,除了「台成清交」四大名校之外,其他學校彷彿「萬般皆下品」(甚至大學念的是後段班學 校,研究所力爭上游考上名校,也會被認為「出身不正」)。追究原因,在於荒腔走板的教改,製造出太多的野雞大學,以及國中程度的所謂「大學生」。最起碼, 名校學生還有品質可言,企業徵才當然湧向名校,其實企業也是受害者!
.二流學校,一流人才
話雖如此,但非名校的學生,全都不堪用嗎?二流學校,難道就沒有一流人才嗎?
不久前,一位父親在報紙的投書,令人非常難過。他的兒子在生物奧林匹亞國際競賽中,得到不錯的名次,但是申請大學推薦甄試,卻被國立名校擋在門外,因 為做父親的工作卑微,找不到社會賢達有力人士,為兒子推薦背書。愛子心切的父親深感歉疚,只怪自己不爭氣,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同樣地,看到台大法律系榜首,因為家貧被迫改念軍校,你還相信台大法律系學生,足以代表台灣最優秀的法律人嗎?看到警察學校的新生,有八成同時考上國立大學,卻因家計因素而選擇當警察,你還相信國立大學的學生,足以代表台灣所有的一流人才嗎?
我要給企業一個良心的建議:名校學生不盡如你們想得那麼好,非名校學生也不盡如你們想得那麼差。與其擠破頭搶奪少數名校學生,不如像人力資源界前輩徐 振芳所說,「到二流學校,找一流人才」。台灣的大學入學制度,日漸向優勢階級的利益傾斜,而把寒門優秀子弟排除在外;企業迷信名校,不知錯失多少優秀人 才!
.人才多元化是潮流所趨
不談階級問題,從人才多元化的觀點,我也誠懇地建議企業,給非名校的學生一個機會吧!我極為欣賞L'OREAL的用人政策,這個全球最大的彩妝保養品 集團,從前在台灣招募行銷人才,主要鎖定台大和政大的商學系學生,近年開始把觸角延伸到輔大等學校。L'OREAL人力資源部總經理郭秀君說得好,也許輔 大學生在邏輯思考能力上,不如台大學生,但創意表現卻令人驚豔。化妝品行銷需要的人才,一是有「農夫」般的組織與邏輯感,一是有「詩人」般海闊天空的自由 想像力,因此人才多元化,成?L'OREAL的政策。
引領潮流的跨國集團,用人政策這種轉變,值得國內企業深思。不妨試想,一個公司,如果員工清一色都是台大出身,企業文化該有多麼貧乏?
.年輕成為職場原罪
對年輕世代來說,比名校主義更甚的社會偏見,就是被貼上草莓族的標籤,集體遭到污名化。有人甚至形容,台灣現在的就業市場,年輕成為一種「原罪」。這在全世界都是罕見的現象,因為年齡歧視的受害者,通常是中高齡人士,但在台灣卻把矛頭指向社會新鮮人。
草莓族這個詞被濫用,卻很少有人知道它的來歷,要破解這種年齡偏見,我們不妨從字源學下手。其實草莓族最早是Career就業情報董事長翁靜玉,在民國80年提出的,而相關文章集結成書,出版距今也超過10年了。
但翁董事長所謂草莓族,原意根本並非現在的六、七年級生,而是指當時30歲以下的年輕人,亦即現在的五年級生。他們做為「後嬰兒潮世代」,不論是價值 觀或工作觀,都和先前的世代,出現明顯的裂變。這種現象並非台灣所獨有,當時美國所稱的「X世代」,日本所稱的「新人類」,韓國所稱的「386世代」,跟 台灣的「草莓族」一樣,指的都是1960年代出生者,他們所反映的世代差異現象,當時曾在全世界激起熱烈討論。
.五年級工作倫理最差
以台灣為例,當五年級生是職場新鮮人時,躬逢泡沫經濟的鼎盛期,「台灣錢淹腳目」的黃金年代,從金融業到科技業,也正值全面起飛的階段,幾乎每個老闆 都在頭疼招不到員工,大學生根本不愁出路,就業市場是「事求人」而非「人求事」。當時的五年級生,最嚮往的是金錢投機,走捷徑致富,而非踏實找份正當工 作。即使有工作,也把跳槽當成家常便飯,反正有太多工作機會等著你。在台灣所有世代中,五年級生的機會之多,堪稱空前絕後;但工作倫理之差,也堪稱空前絕 後(至少他們20多歲時是如此)。翁董事長當時提出草莓族的批評,可說是一針見血,有先見之明。
.草莓族標籤張冠李戴
但曾幾何時,草莓族交棒了,變成六、七年級生的專有名詞,以及媒體炒作世代議題時,現成的廉價標籤。十幾年前提出的觀念,被當成最新觀念抄襲使用,泛 濫在當前媒體報導中,這除了說明台灣媒體的不用功,和缺乏歷史認識外,還說明了什麼?媒體有關六、七年級生的報導,幾乎都是刻板印象的重複,用想像代替實 證。更荒謬可笑的是,我經常看到跟我同齡的五年級主管,用草莓族的概念,數落六、七年級生的不是,卻忘了自己其實才是第一代草莓族;今天你們用來指責六、 七年級生的話,難道不覺得似曾相識-從前四年級世代,不也用同樣的話指責你們嗎?
.媒體論述助長世代歧視
我並非全盤否定草莓族這個概念的適用性,但是用在六、七年級身上時,有幾點必須提醒:
(1)不要把六、七年級生想像成異類人種,他們和五年級主管的差別,只在於五年級是第一代草莓族,六年級是第二代草莓族,七年級是第三代草莓族而已,本質並無差別,更談不上「一代不如一代」。如果五年級主管認為自己所屬的世代很OK,憑什麼認為六、七年級生不OK呢?
近來媒體流行炒作五年級與七年級的世代矛盾,渲染職場「舊人類」與「新人類」的戰爭。姑且不論其中有多少媒體自導自演的虛構成分,我要強調的是:五年 級沒有那麼舊(才不過10年前,他們也是令主管頭皮發麻的X世代!)七年級也沒有那麼新,把他們當成兩個不同「人種」,只會助長用「非我族類」的另類眼光 看待七年級,助長對七年級的世代歧視。
.年輕世代工作條件惡化
(2)同樣的草莓族現象,在不同世代身上,有不同的社會成因。以企業最受不了的高流動率來說,五年級生在新鮮人時期,就業市場提供大量跳槽的機會與誘因,所以當時最流行的口號是:「我還年輕,心情還不定。」
但六、七年級生的常換工作,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們所面臨的處境,是工作機會在「量」和「質」的雙重衰退。以「量」的銳減來說,六、七年級生現在幾無 選擇工作的餘地,能夠有頭路就算萬幸了,工作不符合志趣者比比皆是。再者,除了科技業外,開放給新鮮人的工作機會,「質」也每況愈下,薪水少、操勞度高、 職業形象低、沒專業可言……,工作條件不斷在惡化,而研究生降格搶大學生的工作,大學生降格搶專科生的工作,「向下補位」也成為通則。
整個六、七年級世代,都彌漫在「高學歷,低成就」的苦悶氣氛中。在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國立大學經濟系學生只要拿著教授推薦信,就可以到當時雨後春筍般開放成立的新金融機構,謀得研究分析的工作;現在國立大學經濟系學生,能夠在街頭推銷現金卡就算不錯了。
.高學歷從事低專業工作
勞動者的去除技術化(de-skilled labor),這個社會學的陳年觀念,在六、七年級身上,得到奇異的印證。它原本指20世紀初期,生產線制度誕生後,勞動分工愈切愈細,工人只要重複簡單 的動作即可,不再需要具備完整的技術,技術勞動者失去用武之地,而被無技術勞工取代。如果你以為現在是知識經濟,這套理論已經過時,不妨去看看現在六、七 年級生中,有多少碩士冒著日曬雨淋在當業務員,有多少大學生在辦公室擔任雜役,有多少專科生靠著按時計酬的零工維生,工作幾乎沒什麼專業可言,你一定會對 「勞動者的去除技術化」有新的體認。
如果接受高等教育,換來的是這款出路,誰不會有深沉的挫折感?當社會抱怨六、七年級生不能吃苦抗壓,對工作失去熱忱,對組織缺乏忠誠,有好機會就想走人,而給他們草莓族的稱號時,可曾回過頭來想,這個社會給六、七年級生的是什麼樣的工作條件?
.同情理解取代盲目責難
不去談草莓族的社會成因,就不可能有同情的理解,而把年輕人工作難找的責任,簡單歸咎到他們個人素質的問題。
六、七年級生另一個常被點名的草莓族現象,是「罵不得,難管教」。換個方式來說,其實就是「不服從權威式管理」。現在台灣政治走向民主化,學校教育走 向民主化,家庭教育也走向民主化,企業無法自外於這樣的大環境,主管就應該學習新的管理模式。權威式管理受到挑戰,是主管自己出了問題,不是六、七年級員 工有問題。
.向現實投降妥協的一代
(3)勿把草莓族當成六、七年級生的全稱。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世代,像六、七年級這麼兩極化,不論能力或態度都如此。他們的碩士比例居各世代之冠, 但不少大學生卻只有國中程度;他們不乏養尊處優的草莓族,卻也有更多人充滿危機意識,知道現在新鮮人行情差,不管工作再怎麼苦,薪水再怎麼低都願意接受。
正如G. H. Elder在《大蕭條的孩子們》(Children of the Great Depression)這部經典著作的描述,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對年輕世代最明顯的烙印,就是價值觀轉成極度的現實主義,他們對人生的最大期望,在 於掙取一份有保障的收入,變得非常能吃苦耐勞,並把工作看成人生第一要務。台灣經過這幾年苦日子,六、七年級生也開始出現同樣轉變。
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覺,不少主管級的朋友也都提到,他們手下有些年輕部屬,認真打拚的程度及配合度之高,看在眼裡實在不忍心,也有些慚愧,回想自己還是 菜鳥的時候,也沒有這麼認真過,好在自己「早出道十年」,否則如何能忍受這種操勞?朋友們的共同感覺是,前幾年確實經常遇到令人傻眼的草莓族部屬,但這幾 年已有所改觀:年輕世代的憂患意識變得很強烈,唯恐失去工作;而社會對年輕人的負面偏見加深,更讓他們失去自信,唯有加倍賣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薪水減半,工作加倍
媒體有關草莓族的報導,都在傳遞「員工囂張,主管受氣」的印象。但事實真相是,在國內就業市場上,六、七年級差不多快要淪為最弱勢、 bargaining power(談判本錢)也最差的族群。一位人資界的朋友告訴我,他所接到的履歷表中,有些社會新鮮人甚至乞求8,000元月薪即可。新鮮人的勞動條件不斷 惡化,「薪水減半,工作加倍」,成為年輕世代的夢魘。我還聽過到一個真實故事:某位主管定期公告收到××封履歷表,警告手下的年輕員工,誰要是不聽話,外 面已經有××人在排隊等著接你的位子了!(這不正是馬克思的「產業預備軍」理論的現代翻版嗎?)有太多六、七年級生,淪為高學歷的廉價勞工,而且被吃得死 死的,任操任勞任磨,如果還要被扣上「草莓族」的帽子,雇主未免占了便宜還賣乖吧!
.理直氣壯的剝削藉口
草莓族已經不只是一個概念,而是在實際影響六、七年級生的命運。它成為雇主理直氣壯、赤裸裸剝削年輕世代的合理藉口:「你們素質這麼差,我雇用你們已經是施恩了,憑什麼跟我談條件?」
台灣已經進入「薪資破壞」的時代,你或許渾然沒感覺,因為首當其衝的受害者,都是六、七年級的新進員工。你知道過去幾年內,有多少行業的新鮮人起薪被 腰斬?有多少行業的起薪逐年打八折?有多少行業的起薪倒退回10年前的水準?在中南部地區,甚至有些新鮮人的實質薪資,已跌到法定最低基本工資之下!容許 我給媒體朋友一個忠告:在處理六、七年級生的題材時,希望以哀衿之心,多瞭解他們的痛苦,不要把他們妖魔化(demonize),成為剝削的幫兇而不自 知。
.年輕人失去夢想的勇氣
我認為,台灣年輕世代最深的隱憂,並非草莓族現象--如果草莓族意味著和職場需求脫節的話--而是恰好完全相反,在於他們向現實就業壓力集體投降,失去了夢想的勇氣,不敢再為理想去冒險,只想找一份安穩能糊口的工作,徹底庸俗化、現實化、短淺化。
當我看到政府將「就業學程」引進各大學,以打通學校與企業間的「最後一哩」(last mile);當我看到年輕人從學生時代,就紛紛有計畫地打工實習,為日後找工作鋪路;當我收到許多高中的邀請,從就業市場觀點提供高中生選組的建議時,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大學不是職業訓練所,而是要追求宇宙的精神」,這句曾經響徹雲霄的學運口號,在當前青年失業率高漲的時空下,像是不切實際在唱高調;誰都不能否認, 協助學生順利就業,已成為大學教育不可推卸的基本責任。但儘管如此,我相信有一個道理並沒有改變:如果大學完全為就業市場服務,如果大學生讀書只是為了找 工作,完全現實功利主義化,將對台灣長遠發展極為不利。
.集體庸俗化的危機
Robert J. Shiller在《新金融時代》這本書中,有一段發人深省的見解。他指出,面對經濟風險時,人們往往做出保守的決定,寧願放棄潛在的機會,以避免失敗帶來 的衝擊。教育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因為害怕失業的風險,大學生會選擇主修最安全的科目,而不敢選擇最能發揮自己才華的特殊科目。Robert J. Shiller強調,這種避險行為,將造就出一大群成就不高的年輕人,更將使社會缺乏積極求新求變的精神,嚴重挫傷整個社會的創造力。
「高風險才有高報酬」,是所有投資的通則,金融商品投資如此,自我教育投資也是如此。看到這麼多優秀的年輕人,爭相報考「鐵飯碗」的軍警學校;看到對 數理毫無興趣的高中女校生,大批選擇就讀理組,我很憂心在失業的威脅下,年輕人變得目光短淺,一心只想學習當前的熱門專長,進當前最熱門或較有保障的行 業,放棄了青雲之志,不敢鼓動夢想的翅膀,冒險追求更高成就。這不但是國家社會的損失,也是他們個人無可彌補的損失。有朝一日回顧自己當年的選擇,因為貪 圖安穩而放棄理想,就這樣庸碌過了一生,將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讓年輕人活在希望之國
我非常推崇村上龍的《希望之國》這部小說,扉頁開頭第一句話就寫道:「這裡(日本)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希望……」書中描繪日本經濟持續沈淪, 年輕人的生涯道路崩壞,從小被教導的「考進一流的學校,進一流的公司做事」,完全失去了意義,因為即使一流企業,也在拚命裁員,而學校也不能再為年輕人做 什麼了。這終於演變成中學生大規模集體棄學,青少年用自己的方法尋找出路。其中一個叫做ASUNARO的團體,透過網路操縱日本金融,攫取驚人財富後,帶 領數十萬名青少年集體遷居北海道,在那裡建立他們的烏托邦獨立王國。【(因此這本書的全名是《希望之國的Exodus(出埃及記)》】
多給年輕世代一點機會吧,讓他們在希望的國度裡,有夢想的勇氣和自信。比起上一代,他們受過更高的教育,有更寬廣的國際觀,更多元化的創意,資訊運用 能力也更強。請拋開草莓族的成見,學著多欣賞他們的優點吧。還記得大嘴妖精的故事嗎?企業和媒體的朋友們,大家共同來吃掉年輕人的惡夢吧!
更多精采內容,請見Career就業情報330期雜誌『年輕世代出頭天』
資料來源:Career就業情報
2010年9月28日 星期二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
作者是新竹的一位英文老師,轉貼轉寄的郵件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每次看到有什麼IELTS,托福,GRE考試統計成績公佈,全國一片烏鴨鴨的檢討聲浪,身為英文老師的我,都有種罪惡感,好像自己該被拖出去槍斃一樣。
我們都知道,英文很重要。我們是個海島型國家,我們必須依賴四通八達的網絡和別的國家取得貿易的機會;我們是一個相對弱勢的國家,我們必須依賴大陸以外的強國提供某種形式的外交、武力保護。英文,對我們而言,不僅是一種國家競爭力的表現,同時,也代表著,我們這個國家在國際發聲的可能性。
然而,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我開始常常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其實是因為我家巷口每天8點的垃圾車事件。我家這個社區,算是新竹一流學區附近重要的社區之一。清大、交大、竹中、竹女,還有新竹幾個升學率超好的國中都剛好非常接近我們的學區。社區裡面的人,看得出來,都有一定不錯的社經地位,談吐、待人處世也都很得體。我們在這邊住了一年多,一直都很喜歡這個社區的氣氛和氣質。每天8點,大家拎著垃圾站在巷子口等垃圾車,打聲招呼就開始閒話家常,里長也常常在這個時候,跟我們湊合著討論一些社區哪邊的路燈不夠亮,哪裡的危險路口應該要增加一些交通號誌的設備。一切都很好,也真的沒出現過什麼讓我們非常困擾的問題。一直到過完年之後,有一戶移民國外的住戶,搬回這個社區。
每天8點,一樣在那個巷子口,一樣在等垃圾車,一樣大家都拎著一袋袋的垃圾等著「少女的祈禱」音樂聲越來越靠近。但是,等了2分鐘之後,開始有人咒罵,「這是什麼爛國家,連倒個垃圾都要等這麼久?」接著,她剛好自己站在她家冷氣的下方,被冷氣排出的水滴了幾滴,她又開始抓狂,「台灣真是個爛地方,連冷氣都這麼爛!」最後,就在垃圾車已經近在眼前的時候,她氣呼呼的轉身,拎著她的垃圾,迸的一聲甩上她家大門,嚷嚷著:「我不倒了,國外才不會這樣」!接下來連續好幾天,我們社區開始出現大白天就有人不管垃圾車幾點來,直接把垃圾袋扔在巷子口。等到晚上,垃圾已經腐壞,臭氣沖天,不然就是被流浪狗、流浪貓抓破垃圾袋,垃圾在社區四處散落、飛揚。里長因為她家冷氣機滴水的問題,好意去提醒她會被環保局開單,被她破口大罵:「你們不要以為我住在國外,就可以刻意刁難我!」後來我從鄰居們那邊輾轉得知,她們一家都是學歷高、收入高,很早就申請了綠卡移民到美國去。「她們的小孩英文都很棒耶,國小開始就請外國人來一對一家教」,一個歐巴桑用著羨慕和崇拜的語氣這樣說著。
我開始回想,從我學英文以來,我週遭那些英文說得非常流利的身影。在新竹公車站,一大群實驗中學的學生,明明在台灣卻刻意用英文在交談。有一位教授說,他只要聽到人家唸「frustration」這個字,他就可以知道這個人英文程度怎麼樣。我在輔大英文系,一大群的「台北幫」,英文說的像外國人一樣好,打扮、穿著也非外國名牌不可。還有一個出書的英文小魔女,她的媽媽很驕傲的在電視上說,「我的女兒英文學得太好,現在連說中文都有外國腔」。
我們學英文,是為了要讓自己的同胞把我們當成外國人一樣崇拜?我們學英文,是因為我們發音要標準,講話才比較有份量?我們學英文是因為,那個語言所代表的東西比較崇高?還是,我們學英文,是為了要把自己變成外國人?又或者,要像我的鄰居一樣,學英文是為了要去外國生活,然後回來嘲諷那些乖乖遵守垃圾不落地的善良老百姓是沒見過世面?
那些實驗中學的孩子,我常常看到他們一大群聒噪的喧嘩,完全不理會車上的其他人要休息。 那位 教授,一天到晚在挑剔別人的發音問題,卻可以講出「長的太醜的女生就應該要閉嘴」、「黑人的嘴一看就很噁心,不過,沒辦法,他們是非洲來的」這類充滿性別、種族歧視的話。我那些台北幫的同學,把打工賺錢買名牌當主業,上課當學生才是副業。如果你和他們同一組做小組報告絕對會倒大楣,因為他們沒空上圖書館找資料,討論沒建設性的意見,他們只好負責上台做口頭報告的部分。結果,輪到他們上台做小組的口頭報告的那天,他們因為前天熬夜打麻將缺席了。
這也讓我想起,我爸在住院的期間,我媽一直打電話來跟我說她不懂醫生在說什麼。我剛開始以為是我媽很魯,很難以溝通。後來索性我請假回家一趟,我才真的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原來是那位醫生,對著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歐巴桑,講了2句就要夾雜一長串的英文,那一長串的英文中還包含了英文專有的醫學名詞。我站在那邊,聽那位醫生講了一大堆中英文摻雜的病況說明。我用了更長一段的英文一句一句慢慢的回他,他愣住了,也嚇到了。但是,除了當下有反擊的快感之外,我不覺得驕傲,也不覺得開心,因為我想到了,在這家醫院裡面的其他的病人,這個台北來的大醫院是怎樣的看待、對待他們。
英文很重要,但是,是否,我們都用著一種扭曲的心態奉承著這個語言? 我認識的一個外 國 教授,有一天忍不住對我說,台灣人常常在問外國人,“Can you speak Chinese?”他剛來台灣的時候覺得很疑惑,因為他們英語系的國家,通常都是會用“Do you speak English?”對他們來說,語言是一種是在生活中使用的習慣,而不代表某一種特殊的能力,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他們會用「Do you」而不是用「Can you」來造這樣的問句。這一陣子,又聽到另外一個常常出席國際研討會的教授在思考,為什麼只有亞洲的學者,在國際研討會發表自己的文章時,每個人一開頭都先說, “I am sorry. My English is very poor”.明明那些德國、法國的學者,他們說英文的德國腔、法國腔才真的讓人難以辨識他們在講什麼碗糕。
我在研究所的另外一個教授有一天聚餐突然聊起了他一些移民也是教授級的朋友,他說,這些朋友很妙,移民到了國外之後,唯一的休閒娛樂就是聚在一起,一起數落台灣有多差勁、有多落後。非常相似的,一位到英 國拿 博士學位的學長跟我談到,他在英國的時候被一個外國朋友問到:「為什麼很少聽到你們台灣人稱讚台灣?」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我們不時的在強調及早學英文有多重要,我們要一群孩子連母語都還不熟悉,就要他們去學英文,這個教育政策底下,我們透露著對自己文化的輕蔑,是否也反應著我們這些大人莫名的自卑?我們都在說學英文才會有國際觀,但是,說出這樣的話語的人,他們除了CNN和BBC看得到的新聞和評論,他們還熟悉哪些外國文化和政治角力?
真的,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從我們社區的垃圾車事件,我就開始不停的想要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有一天,我花了1節課的時間,和我的學生用說的、用畫的、用唱的聊了到底為什麼我們要學英文。我們有一個結論,台灣很好,所以,我們要用英文幫助台灣走出去,我們約好,只要遇到外國人,都要跟他們說最少三件台灣很美好的事物。台灣還可以更好,所以,我們帶著台灣的問題走出去找答案,每一次到國外去,我們都最少要找到3個答案回來幫台灣解決它的問題。
今年暑假過後,我很期待我的學生會帶哪3個答案回來。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每次看到有什麼IELTS,托福,GRE考試統計成績公佈,全國一片烏鴨鴨的檢討聲浪,身為英文老師的我,都有種罪惡感,好像自己該被拖出去槍斃一樣。
我們都知道,英文很重要。我們是個海島型國家,我們必須依賴四通八達的網絡和別的國家取得貿易的機會;我們是一個相對弱勢的國家,我們必須依賴大陸以外的強國提供某種形式的外交、武力保護。英文,對我們而言,不僅是一種國家競爭力的表現,同時,也代表著,我們這個國家在國際發聲的可能性。
然而,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我開始常常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其實是因為我家巷口每天8點的垃圾車事件。我家這個社區,算是新竹一流學區附近重要的社區之一。清大、交大、竹中、竹女,還有新竹幾個升學率超好的國中都剛好非常接近我們的學區。社區裡面的人,看得出來,都有一定不錯的社經地位,談吐、待人處世也都很得體。我們在這邊住了一年多,一直都很喜歡這個社區的氣氛和氣質。每天8點,大家拎著垃圾站在巷子口等垃圾車,打聲招呼就開始閒話家常,里長也常常在這個時候,跟我們湊合著討論一些社區哪邊的路燈不夠亮,哪裡的危險路口應該要增加一些交通號誌的設備。一切都很好,也真的沒出現過什麼讓我們非常困擾的問題。一直到過完年之後,有一戶移民國外的住戶,搬回這個社區。
每天8點,一樣在那個巷子口,一樣在等垃圾車,一樣大家都拎著一袋袋的垃圾等著「少女的祈禱」音樂聲越來越靠近。但是,等了2分鐘之後,開始有人咒罵,「這是什麼爛國家,連倒個垃圾都要等這麼久?」接著,她剛好自己站在她家冷氣的下方,被冷氣排出的水滴了幾滴,她又開始抓狂,「台灣真是個爛地方,連冷氣都這麼爛!」最後,就在垃圾車已經近在眼前的時候,她氣呼呼的轉身,拎著她的垃圾,迸的一聲甩上她家大門,嚷嚷著:「我不倒了,國外才不會這樣」!接下來連續好幾天,我們社區開始出現大白天就有人不管垃圾車幾點來,直接把垃圾袋扔在巷子口。等到晚上,垃圾已經腐壞,臭氣沖天,不然就是被流浪狗、流浪貓抓破垃圾袋,垃圾在社區四處散落、飛揚。里長因為她家冷氣機滴水的問題,好意去提醒她會被環保局開單,被她破口大罵:「你們不要以為我住在國外,就可以刻意刁難我!」後來我從鄰居們那邊輾轉得知,她們一家都是學歷高、收入高,很早就申請了綠卡移民到美國去。「她們的小孩英文都很棒耶,國小開始就請外國人來一對一家教」,一個歐巴桑用著羨慕和崇拜的語氣這樣說著。
我開始回想,從我學英文以來,我週遭那些英文說得非常流利的身影。在新竹公車站,一大群實驗中學的學生,明明在台灣卻刻意用英文在交談。有一位教授說,他只要聽到人家唸「frustration」這個字,他就可以知道這個人英文程度怎麼樣。我在輔大英文系,一大群的「台北幫」,英文說的像外國人一樣好,打扮、穿著也非外國名牌不可。還有一個出書的英文小魔女,她的媽媽很驕傲的在電視上說,「我的女兒英文學得太好,現在連說中文都有外國腔」。
我們學英文,是為了要讓自己的同胞把我們當成外國人一樣崇拜?我們學英文,是因為我們發音要標準,講話才比較有份量?我們學英文是因為,那個語言所代表的東西比較崇高?還是,我們學英文,是為了要把自己變成外國人?又或者,要像我的鄰居一樣,學英文是為了要去外國生活,然後回來嘲諷那些乖乖遵守垃圾不落地的善良老百姓是沒見過世面?
那些實驗中學的孩子,我常常看到他們一大群聒噪的喧嘩,完全不理會車上的其他人要休息。 那位 教授,一天到晚在挑剔別人的發音問題,卻可以講出「長的太醜的女生就應該要閉嘴」、「黑人的嘴一看就很噁心,不過,沒辦法,他們是非洲來的」這類充滿性別、種族歧視的話。我那些台北幫的同學,把打工賺錢買名牌當主業,上課當學生才是副業。如果你和他們同一組做小組報告絕對會倒大楣,因為他們沒空上圖書館找資料,討論沒建設性的意見,他們只好負責上台做口頭報告的部分。結果,輪到他們上台做小組的口頭報告的那天,他們因為前天熬夜打麻將缺席了。
這也讓我想起,我爸在住院的期間,我媽一直打電話來跟我說她不懂醫生在說什麼。我剛開始以為是我媽很魯,很難以溝通。後來索性我請假回家一趟,我才真的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原來是那位醫生,對著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歐巴桑,講了2句就要夾雜一長串的英文,那一長串的英文中還包含了英文專有的醫學名詞。我站在那邊,聽那位醫生講了一大堆中英文摻雜的病況說明。我用了更長一段的英文一句一句慢慢的回他,他愣住了,也嚇到了。但是,除了當下有反擊的快感之外,我不覺得驕傲,也不覺得開心,因為我想到了,在這家醫院裡面的其他的病人,這個台北來的大醫院是怎樣的看待、對待他們。
英文很重要,但是,是否,我們都用著一種扭曲的心態奉承著這個語言? 我認識的一個外 國 教授,有一天忍不住對我說,台灣人常常在問外國人,“Can you speak Chinese?”他剛來台灣的時候覺得很疑惑,因為他們英語系的國家,通常都是會用“Do you speak English?”對他們來說,語言是一種是在生活中使用的習慣,而不代表某一種特殊的能力,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他們會用「Do you」而不是用「Can you」來造這樣的問句。這一陣子,又聽到另外一個常常出席國際研討會的教授在思考,為什麼只有亞洲的學者,在國際研討會發表自己的文章時,每個人一開頭都先說, “I am sorry. My English is very poor”.明明那些德國、法國的學者,他們說英文的德國腔、法國腔才真的讓人難以辨識他們在講什麼碗糕。
我在研究所的另外一個教授有一天聚餐突然聊起了他一些移民也是教授級的朋友,他說,這些朋友很妙,移民到了國外之後,唯一的休閒娛樂就是聚在一起,一起數落台灣有多差勁、有多落後。非常相似的,一位到英 國拿 博士學位的學長跟我談到,他在英國的時候被一個外國朋友問到:「為什麼很少聽到你們台灣人稱讚台灣?」
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我們不時的在強調及早學英文有多重要,我們要一群孩子連母語都還不熟悉,就要他們去學英文,這個教育政策底下,我們透露著對自己文化的輕蔑,是否也反應著我們這些大人莫名的自卑?我們都在說學英文才會有國際觀,但是,說出這樣的話語的人,他們除了CNN和BBC看得到的新聞和評論,他們還熟悉哪些外國文化和政治角力?
真的,到底,我們是為了什麼才學英文?從我們社區的垃圾車事件,我就開始不停的想要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有一天,我花了1節課的時間,和我的學生用說的、用畫的、用唱的聊了到底為什麼我們要學英文。我們有一個結論,台灣很好,所以,我們要用英文幫助台灣走出去,我們約好,只要遇到外國人,都要跟他們說最少三件台灣很美好的事物。台灣還可以更好,所以,我們帶著台灣的問題走出去找答案,每一次到國外去,我們都最少要找到3個答案回來幫台灣解決它的問題。
今年暑假過後,我很期待我的學生會帶哪3個答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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